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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驰游古巴的滋味

  我颇为意外地发现,机场外停车场里的革命海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宣布”这里正在建造三号航楼大道”的西语和英文双语蓝图,一辆辆标准正规的黄色出租车正在候客,你甚至有些失望,因为它和加勒比海其他的海岛度假目的地似乎已然相去无多。而一出机场,我旋即释然:哈瓦那还是哈瓦那,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和桔梗燃烧的气味, 每个人好像在云雾里走,警察骑着意大利MotoGuzzi黑色经典摩托一晃而过,市民们踩着五颜六色的前苏联产乌拉尔侉子车笃悠悠地在下班路上。行人呢,行人则选择大跨步地行走在开阔马路的最中间。

  我那自称为“古巴旅游专家”的美国朋友Michelle向我推荐了她的古巴朋友, 胡里奥夫妇开的民宿,“那是一对医生夫妇”,她强调说。说实话,当我抵达位于革命广场附近的医生的家,心里凉了半截, 这座位于贝拉多生活区小街的屋子,貌似是在主屋旁搭建的临时违章建筑,藏在绿色铁丝网编织的大门后。胖乎乎的胡里奥医生戴着洛杉矶安那罕天使队的棒球帽,这是一个前房客赠给的礼物。牛仔裤松松地垂荡在髋骨上,弯腰的时候,你可以看到他一半的内裤。

  待我们放下行李,胡里奥医生自告奋勇要带我们到哈瓦那兜一圈。我们来到门外,有点不好意思地让胡里奥医生发现了我们的车,“哦!梅赛德斯奔驰e200啊!这是你们的?!”他重新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把我们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开这种车的人似乎应该长驱直入到哈瓦那国宾馆:“国家饭店”,而不是住在他家。

  这辆簇新的银色奔驰e200并不算该品牌中的高档车,但在这个满大街都是美国五十年代老爷车或者中国产的吉利车的国度,它的确有些鹤立鸡群,事实上,在我们接下去一周的古巴路旅中,我没少听到路上的车发出响亮清脆的中文“倒车请注意”,但奔驰车,连我们这辆,一共只看到三辆。

  关于为何我们会开“奔驰”,那是一个戏剧性的小花絮。我有一位中国朋友在古巴经商,当听说我们要到古巴路旅,当时恰不在古巴的他颇觉没有尽到地主之谊,为了弥补遗憾,便提出要把自己的奔驰S550借给我们。我一听吓坏了,连忙表示公司里随便找辆经济型小车即可,他勉强答应给我们降级,结果是:没有再小一点的车的他特意去租车行借了一辆“小一点”的奔驰e200!

  鉴于这是我们抵达哈瓦那的第一晚,胡里奥医生建议用他的座驾带我们热身一下这个城市。那是一辆发动起来,车里就充满汽油味的拉达牌老爷车,车身油漆斑驳,座位上的人造革皮多有破碎,有点戳肉。从哈瓦那老城一直行驶到阿尔门达雷斯河口的这段经典公路旁,斑驳的墙上依然在诉说着“不自由毋宁死”“没有社会主义就会灭亡”的口号,不过它们已经渐渐褪色。

  胡里奥医生一路非常健谈,从这个城市马路编号的规律到市政变迁的过程。说实话,我一直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是医生,他更像一个圆滑又兜得转的导游。直到胡里奥带我们来到这家他服务的医院,披上了白大褂,对于每个迎上来护士和女医生,他都在她们的右脸颊上轻轻地琢了一下,我才相信他是如假包换的医生。这个医院有一千个医生,他是内科ICU的主管。

  “我本来学的是妇产科,当了两年产科大夫,压力太大,每一个新生儿死亡,都需要向卫生部长直接汇报,然后我决定转去学ICU。”作为一个一直保持美洲新生儿死亡率最低的国家,看来在产房接生的压力要比在重症监护室工作的压力更大。

  虽然周日晚上并非他当值,但胡里奥医生一走进观察室就立刻被缠住了。那天的观察室里颇为热闹: 有个犯人被送了进来,所以有三个警察在场。 我们安静地等待他工作完毕,花了一个多小时。虽说外界往往传言古巴人如何爱蹭公家的便宜,但我也看到了胡里奥医生用私人时间在尽医生的本份。穿上白大褂的胡里奥医生不再像他扮演房东那样圆滑世故,那是毕竟是他的主场,他恢复了职业的自信。

  古巴路旅的第二站是中部的特立尼达。当你将哈瓦那市区抛在身后,便顿时行驶在一马平川的马路上了, 但是这并不表明你可以掉以轻心,因为其路况的复杂在于不可预期性,你不知道谁在和你分享这条公路。放眼四周,一辆老爷车在笃悠悠走,一匹骏马从加油站出来,又绝尘而去,公路随时会猝不及防地出来一串母鸡,一群羊,甚至一辆马车,还有人站在马路当中,手上骄傲地举着两枚土豆,好像手榴弹,不知道是在过马路还是卖土豆。

  我们还得应付在公路上突然从你的车旁几乎擦身而过的卡车,之所以距离那么近,只是因为卡车后面的敞篷车厢里站着的年轻人要对你和你的车致敬,他们对你作出那种“ u rock的手势,我们尴尬地挥挥手回应。路上也有胸口写着英文“我爱我的男朋友”T恤衫的老奶奶在等着打顺风车,还有穿着旧的卡其布衬衫,同色裤子的农民,在向提着一串章鱼的人问路,那样子就好像是卡斯特罗彼时同在“格拉玛”号船的革命战友,只是因为贪吃,被抛在了半路。

  当拐入乡村小路后,又有一番新风情等待着你去领略:你发现这里的马路在被当作碾米场派用场。路上洒落着带壳的大米,等待着经过的汽车马车自行车车轮滚滚而过,碾去稻壳,看来这是众筹的原始形式,所谓“众碾”。。

  干完碾稻谷的活,我们终于在夕阳西下时及时赶到特立尼达, 这真是抵达该充满西班牙殖民地风情的世遗老镇的完美时间,似乎还嫌这种满城尽披黄金甲的视觉效果不够似的,我们的车旁跳出一个小丑,沿着蜡黄的墙根,从盛放的三角梅下疾走而过,他浑身上下的波尔卡点在跳动,只是不知面容是喜是愁。

  古巴的房东们,好像最爱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在家门口热切地等待客人的光临,也不知他们正好此时在外面透透风呢,还是已经站了一整天。我们在特立尼达的房东,不出意料之外也恰好在门口等待我们的光临,尽管他们事先并不知道我们的抵达时间,而这个迎宾环节中,最让他们过瘾的一件事,就是自豪地宣布:空-调-,正开着呐!

  这位房东和他的太太,也都是医生,和哈瓦那的情形一样。更巧的是,艾立克西斯医生和胡里奥医生一样,也负责ICU。他们都精神抖擞,事事亲力亲为,好像主业就是干酒店的,只在闲暇时间去去医院换点空气。艾立克西斯医生对自己的花园尤其自豪,我们站在一颗鳄梨树下聊天,扑通一声就被一个落下的果子砸个正着。不得不说,这是我住过的古巴民宿中最为干净的,公共区域的冰箱里放着瓶装水,客人取用的话自己记账。艾立克西斯医生最自豪的一刻是打开客厅的医药柜,里面药物应有尽有,甚至还有盐水,检查耳朵的镊子。医生得意地说:“我的这个箱子现在就差贴上一个红十字了。”等我们两天后退房时,红十字已经妥妥地贴好了。

  艾立克西斯医生四年前被医院派去瑞士进修医术,最大的收获莫过于学会了经营民宿,因为在那里有机会住了一些旅店和客栈,两年前回到古巴开始在业余时间经营家庭旅馆。问起他何时去医院上班,他解释说自己已经连着五天干24小时的班,现在趁放假可以多照顾一下民宿生意。

  我们离开特尼立达的那个上午,正是老镇最人欢马叫的时候,以至于我们的汽车一时不能通过。那是合作社卖鸡蛋的时刻。政府提供的平价鸡蛋凭票证购买,一美元大致可买25枚,一周供应一次,一个六口之家大约可以买到50个鸡蛋。合作社门口开始里三层外三层,居民们都在全神贯注地购买鸡蛋,而几个街区周围都是手托着买好了鸡蛋的人们,脸上洋溢着久旱逢甘霖的表情。在古巴,等鸡蛋和买鸡蛋简直就像是他们近期生活的全部热望所在。

  在我们即将进入古巴西部以其典型喀斯特地形和烟草著称的比尼亚莱斯国家公园时,一个红色耐克运动衫外罩着白衬衫,下套高统橡胶靴的小伙子拦住了我们的车。古巴人对于为人指路相当热衷,当他们看到你在车里只露出些许迷惑表情的时候,便会主动走上来,示意你摇下车窗。鉴于古巴是个安全的国家,我们总是乐意接受他们给予的人肉导航。当然不少古巴人的好客也非免费,最常见的是在指路后问你,“要不要导游服务?”所以我们只要一听到对方开口:“my friend , listen !”时,头皮就有些发麻。

  这位年轻人在指引我们如何避免前面那条据说都是坑的路后,照例深吸一口气,说:“my friend , listen !”好吧,请说!“我是比尼亚莱斯国家公园的导游,正好和你们同路,你们介意带我一程吗?”

  就这样,我们捎上了这位人肉GPS佩德罗。 一入座,他还道地地出示了自己的导游证。佩德罗上一份工作可能令世界上一些男人羡慕不已:他是雪茄厂品控工程师,和雪茄打了十几年交道后,两年前他花了两个月时间进导游班进修。考到了导游证,就此摆脱了月薪40CUC(1CUC大致为一美元)的生活。我不知道他现在的薪水是多少,但他每月上交国家100CUC后还有不少结余。他将这个生活的改变归功于劳尔卡斯特罗:“他哥哥是打天下的,他是治理天下的。”

  佩德罗的路引最终将我们带到了他的家乡, 路经之处都在翻造房子,就好像以前中国农村,富裕起来的象征就是大兴土木。他指着其中一栋正在砌水泥的房子说,“这是我外婆家的!”外婆家旁有一家饭店,他说这也是他亲戚开的。佩德罗问我们“要不要来点菠萝汁?”餐馆的景色倒是不错,后院极目远眺,是青翠的山谷,给马吃的甘蔗田和在红色土壤上生长的大片烟叶地。

  虽然景色惬意,但我颇有些坐立不安,心里默想也许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圈套,两个小时后依然还没有卖任何东西给我们的佩德罗何时才会呈现他的产品呢?那又将是什么呢?我已经准备接受他要兜售的午餐,我们甚至可以去他朋友的卷烟农场,只要他不是为外婆的旧房改造众筹。

  菠萝汁来了,被一个在11月却已开始戴圣诞老人帽子的侍者端过来。侍者说着非常棒的英语,佩德罗说他以前是英语老师,月薪25CUC,现在很开心地在这里做侍者。佩德罗拍拍侍者的肩膀,再次情不自禁地说:“古巴以前不好,现在好了。”

  直到我们被送出餐厅,关上奔驰车门,从后视镜看到被一片飞扬起来的红尘土包裹的佩德罗在奋力向我们挥别时,我才确信,佩德罗唯一需要向我们兜售的是,只是他的感受:“My friend, listen!古巴以前不好,现在好了。”

  总算熬到了可以送走这辆奔驰e200的那一天,我们都不禁感激上苍:人车皆好,就在前一晚,我们甚至经历了”好好在高速公路开着,毫无征兆地,路竟然到了尽头,眼前变成一个土坡”这样的超现实图景。我们现在所需的就是站好最后一班岗。按照在世界各地借车的常识就是,得把油加满。我们掏出身上所剩的全部CUC,共计18.50元,再按1:1比例,好说歹说地加油站店员换了10欧,加满了油缸。

  当我们把汽车交到朋友助手手中,告诉他油加好了,他只需直接还车即可,助手瞪大了眼睛,好像我们刚被经历了一场抢劫:“天哪!这里的规矩是尽你所能用干最后一滴油!”他进而解释:“古巴人会在还车时加水或者柴油什么的,于是租车公司只能改写规则:为了我们车的长治久安,请你空油箱来还。”

  就这样,我们白加了一箱油,那可是古巴人一个月的工资。就这样,我们身无分文地离开了古巴。